网络环境中商标指示性使用的边界

2021-08-08 16:35:14 阅读
商标指示性使用是指使用者在经营活动中善意合理地使用他人的商标,客观地说明自己商品的用途、服务范围及其他特性,与他人的商品或服务有关。如果使用者销售的是来源于权利人的正品,且不会导致消费者误认二者之间存在某种特殊联系,不应当认定为商标侵权。
网络环境中商标指示性使用的边界
——以“以纯”案为切入点
  引言
  法律的生命不是逻辑,而是经验。问题的提出,来源于合议庭受理的一件商标侵权纠纷案件。该案中,原告是东莞市以纯集团有限公司,被告是在淘宝上开设网络店铺的个人。原告作为商标权人,诉称被告在开设的网店中大量、频繁地使用“以纯正品”、“YISHIO以纯正品”、“ YISHION以纯专柜正品”等词汇来描述其展示的“宝贝”,给人以该网店系以纯服装网上专卖店的错觉,侵犯了原告的注册商标专用权。被告辩称,其在淘宝店所销售的衣服均为以纯正品,在“宝贝”描述中加入“以纯”字眼是对该商品属性的等正常描述,属于合理使用,不构成商标侵权。根据商标权一次性用尽规则,原告在首次将商品投入市场后无权干涉该商品以任何方式流通或使用。本案中的法律问题,涉及到了商标法中一些重要的概念,如指示性使用、商标权利用尽。在查询了各地法院的判决后,笔者困惑地发现,各地法院对这类案件的事实认定、法律适用作出了不一致甚至截然相反的结论,以致于合议庭在审理本案的最初无法厘清头绪,在经过了大量、广泛调研基础上,合议庭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并作出了本案判决。有感于此,笔者认为有必要将审判过程中智慧的火花、逻辑的经验整理成文,为司法实践提供一些参考性意见。(1) 
  一、 网络销售者使用他人注册商标现状分析 
  1、 网络销售者使用商标的特点
   目前网络销售的模式是,网络店铺依托电子商务平台开设,消费者进入电子商务平台后,将需要购买的商品进行关键词搜索,搜索结果中显示多家销售该商品的网络店铺。消费者在点击进入任意一家网络店铺后,该店铺中会以图片的形式展示商品,并配以文字说明商品信息。消费者浏览商品后,决定是否购买并完成下单、在线支付等行为。与传统的实体店销售相比,网络销售的特点在于无实体商品的展示,商品的展示是通过信息发布完成的。这种销售模式的变迁,投射在商标法上,由此带来一些商标法上的现象是:(1)在传统销售模式下,商标附着在商品上,商品实物陈设于店铺进行展示,同时,销售者也会在店铺中设置标牌、宣传海报等,对产品的情况进行说明,此时的商品展示行为存在着生产者即权利人使用商标和销售者使用他人(生产者)注册商标的两种行为;在网络销售的模式下,商品展示是通过图片展示完成的,生产者与商品相分离,只存在销售者使用他人注册商标的行为。(2)由于网络销售者通过对商品进行文字描述来完成商品展示,为了更好地传递商品的信息,帮助消费者完成信息筛选,销售者往往在网络店铺的页面中大量地使用他人注册商标,使得消费者能快速而准确地得知自己购买的商品或服务的特性。从这个角度而言,网络销售者使用他人注册商标有一定的必要性,用以客观地说明自己的商品特性或服务范围。对此,笔者得出的结论是,在网络环境下,销售者使用他人注册商标天然带有指示性的成分。
  1.2审判实践中对此类案件的处理情况
  网络销售者在店铺的网页中大量使用他人注册商标,使用形式多种多样,例如,在作为搜索关键词、介绍商品信息、作为商品分类标签等。同时,在使用中,也伴随着大量不规范的使用行为,例如突出使用、在海报上使用等。以网络销售者为被告的商标侵权的案件数量多、地域范围广。在这类案件中,各地法院对于是否构成指示性使用这个问题的认识不尽统一。以“以纯”案为例,审理过程中原被告均提交了大量各地法院的生效判决,其中,杭州法院则认为这种行为是指示性使用,不构成商标侵权(2);而江苏、河南、江西、辽宁等地的法院均认为在描述商品时使用了他人注册商标的行为,构成商标侵权,即使是认为构成商标侵权,在说理和在法律适用上也出现了不同的认识。有些法院在处理上模糊化,回避了商标性使用和指示性使用的判定问题,而从商品是否具有合法来源角度进行处理(3);有些法院则明确认定属于商标性使用,法律适用方面则引用《商标法》第五十七条第(一)项、第(二)项关于构成商标侵权的情形。其次,在举证责任分配方面,各地法院的作法也不尽相同。一些地区的法院坚持“谁主张、谁举证”,将证明被诉侵权商品是假冒正品的举证责任分配给原告。另一些法院则将证明被诉侵权商品是正品、具有合法来源的证明责任分配给被告。举证责任分配的不同往往导致了判决结果的巨大差异。
  二、“以纯案”涉及的商标法原理及前提 
  2.1 商标的本质及商标权的范围
  商标的本质是特定符号与特定商品信息或服务信息之间的对应关系。一方面,商标符号不能脱离商品或服务而孤立存在;另一方面,商标反映或承载了商品或服务信息,包括商品或服务的来源信息(提供者信息)、商品或服务的种类信息、商品或服务的品质信息(质量信息)、消费者对商品或服务的评价信息(商誉信息)、商品或服务的宣传信息(广告信息)等方方面面的内容。(4)
  通过商标及其上所承载的商誉,生产者(服务提供者)—商品—消费者被联系起来了。商标法的主旨,即保护三者之间的这种联系,对该联系的破坏,意味着对商标权的侵害。为此,商标法赋予商标权人专用权,包括对商标的使用、收益和处分;同时,商标法还赋予商标权人一定的禁用权,禁止他人未经许可利用商标权人的商标与特定商品或服务之间的特定关系进行营利(相同商品上使用相同商标)、干扰(在相同商品上使用类似商标、在类似商品上使用相同或近似商标)、割裂(反向假冒)、淡化(跨类使用商标使用人的驰名商标)商标所有人的商标与特定商品或服务信息之间的对应关系的行为。商标是一种识别性标识,而商标权是一种标识权,即识别商品或者服务来源的权利。(5)
  2.2“混淆”包括销售渠道的混淆吗?
  商标标识着商品或服务的来源,混淆则是判断他人商标使用行为是否使相关公众发生误认或者关联性误认。混淆是商标识别功能被扭曲的一种形式,造成的结果是生产者(服务提供者)—商品—消费者之间的联系被破坏。制止混淆是商标法的核心内容,是否存在混淆是判断商标侵权的最重要的构成要件。传统的混淆理论是针对商品或服务来源的混淆,随着经济形势的发展,混淆理论出现了扩张。但不论是从横向的“直接混淆”扩展到“间接混淆”,还是从纵向的“售中混淆”扩展到了“售前混淆”、“售后混淆”,混淆的范围从商品/服务来源拓展到与来源有一定“附属、相关或联合关系”(6)或具有一定的经济联系,其本质上依然是紧紧围绕商品/服务来源这个出发点,而不包括销售渠道混淆。究其原因,在于保护市场公平、自由竞争的政策考量。若将销售渠道混淆也纳入商标法保护的范围,将使其他竞争者无法与商标权人公平自由竞争,发展至极致,商标权人将凭借其商标权阻止竞争对手进入相关市场,以致导致垄断市场的情形。另外,商标权人还可以凭借其商标专用权控制市场的相关信息,过滤竞争对手的信息,从而使得消费者出了商标权人的信息外,无法获得其他经营者的信息,从而不能主动选择商品/服务,阻碍商品/服务的自由流通。所以,不能仅仅因为商标权人取得了商标,而剥夺其他人使用商标传递真实信息的权利。有鉴于此,商标法也创设了“商标权利用尽制度”来保障商品首次销售后的进一步流通。
  2.3指示性使用的概念
  指示性使用是指使用者在经营活动中善意合理地使用他人的商标,客观地说明自己商品的用途、服务范围及其他特性,与他人的商品或服务有关。(7)指示性使用的合法性基础在于,商标的功能在于防止传递错误信息,第三人之所以不能擅自使用他人的商标,在于该行为可能给消费者以错误的信息并导致其做出错误的决策。如果,第三人使用他人注册商标传递是信息是真实的,这种商标使用行为就不能判定为商标侵权。关于混淆与指示性使用的关系,有的学者认为,混淆可以与指示性抗辩并存。(8)对此笔者并不认同,由于指示性使用和商标性使用相区别,商标性使用的功能在于联系商品与其来源;指示性使用在于客观说明商品的用途、服务范围及其他特性,并不会产生与商标权人之间的联想,排斥了“联系商品来源”的可能性,也就不存在后续的“混淆”及商标侵权。指示性使用没有进入商标权的支配范围,自然也未落入商标侵权范围,不构成商标侵权责任的豁免情形。正如孔祥俊所持的观点:“在商标侵权判断中,被诉标识必须被用作识别商品来源的商标时,或者说构成商标意义上的使用行为时,采具有构成侵权的可能性,否则,非商标意义上的使用行为,不会构成侵权(通常是正当使用)……实际上,商标意义上的使用是认定被诉商标侵权的性质所当然决定的,因为非商标意义上的使用行为不会给注册商标权利造成商标意义上的侵害,这种精神当然可以读入商标法第51条第(1)项的规定之中,成为其应有之义。”(9)
  三、 国内外关于指示性使用的立法、司法情况
  3.1国内关于指示性使用的立法、司法情况
  目前国内对于商标指示性使用还缺乏的明确法律规定,但是北京高院2006年发布的《关于审理商标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的司法解释》(10)中第27条第(3)项对指示性使用进行了描述“在销售商品时,为说明来源、指示用途等在必要范围内使用他人注册商标标识的”,并将之定性为正当使用商标标识的行为。同时该司法解释的第26条还对正当使用商标标识的行为的构成要件进行了回答,即“(1)使用出于善意;(2)不是作为自己商品的商标使用;(3)使用只是为了说明或者描述自己的商品。”值得注意的是,北京高院在这个司法解释中并没有采用合理使用或者指示性使用的表述,而是提出了“正当使用商标标识的行为”的概念,笔者推测该司法解释的本意在于避免与现行法律的冲突,从事实认定上就将这些行为排除在侵权行为之外,而不需要再以合理使用进行不侵权抗辩。
  虽然国内并未对指示性使用进行立法层面的明确规定,但是与指示性使用有关的案件却并不少见。其中较为著名的是“For VOLVO”案。该案的原告是沃尔沃商标控股有限公司,被告是瑞安市长生滤清器有限公司,原告起诉被告未经其许可在自己销售的滤清器上突出使用VOLVO商标构成侵权,而被告辩称“FOR VOLVO”是为了说明该零件适用于“VOLVO”汽车,属于合理使用。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使用的“FOR VOLVO”文字含义不清, 又未在滤清器上表征产品制造商的名称等能够识别商品来源的文字,客观上易使消费者联想到该商品的来源与“VOLVO”商标注册人存在某种联系。因此被告的行为不属于对注册商标的合理使用, 已构成了对原告注册商标专用权的侵犯。(11) 该案虽然被告以指示性使用进行抗辩,但是在实际使用中,并不符合指示性使用的构成要件。
  与之相反,“立邦漆”案则得出相反的判决结果。该案原告(上诉人)为立邦涂料(中国)有限公司,被告(被上诉人)为上海展进贸易有限公司和浙江淘宝网络有限公司。展进贸易公司在淘宝网上销售油漆,并在其网店中使用了立邦漆广告及“Nippon Paint  立邦漆”进行宣传,但其同时还销售其他油漆品牌的产品,也并未突出使用立邦漆商标。原告认为两被告未经许可使用其商标的行为构成侵权。一审法院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展进公司在销售立邦公司商品时,在促销宣传中使用涉案注册商标的方式合理,符合一般商业惯例,判决驳回立邦公司要求展进公司承担商标侵权责任的诉讼请求。(12)二审法院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展进公司为指示其所销售商品的信息而使用上诉人立邦公司的注册商标,未造成相关公众的混淆,且在商标使用过程中,也不存在对商标的贬损,或是商标显著性或知名度的降低,不存在造成商标权人其他商标利益的损害,不应被认为构成商标侵权。(13)
  而上文提及的“以纯”案则更能体现国内不同法院对指示性使用所采取的不同审查标准和审判态度。“以纯”商标的权利人在全国多个地区均对在网络店铺中销售以纯服装的经营者提起诉讼,认为其未经许可使用“以纯”商标构成侵权。而这些经营者也多数答辩称其销售的以纯服装来源于以纯实体店,是正品,因此不构成侵权。
  在案情类似的前提下,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认为,根据商业惯例,被告的行为应是为指示其所销售商品的品牌信息,应属于商标指示性使用,不构成侵权。原告未能证明被告销售的系侵权商品,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14)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可了一审法院的观点,维持了一审判决。(15)而持相反观点的,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认为,被告未能证明其销售的“以纯”服装系正品或具有合法来源,构成对商标侵权。(16)河南省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17)和江西省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18)也持此观点。而更具戏剧性的则是,辽宁省辽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一审中认为根据“谁主张谁举证”原则,原告并未证明被告销售的系侵权商品,因此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19);而二审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则认为,被告有义务证明其销售的“以纯”服装来自于授权经销商,而被告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这一事实,一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不够妥当,应予纠正,最终改判被告构成商标侵权。(20)
  通过上述案例可以看出,因为指示性使用法律规定的缺位,致使各地法院在网络销售行为中商标使用行为是否构成侵权的问题上,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审理思路。在指示性使用问题上,究竟应该如何分配举证责任缺乏统一的标准。除杭州法院明确以指示性使用驳回原告诉讼请求外,其余法院究竟是以商标权权利用尽原则、合法来源还是指示性使用来审查被告的抗辩则不明晰。而各地法院的不同态度则会导致市场规则的混乱,权利人很可能为了加强商标权的控制千方百计的选择支持其请求的法院;而对网络店铺的经营者而言,不同地区法院的审理结果可能截然相反,也显失公平。从司法一致性的角度而言,如此混乱的裁判思路,也是对司法权威的一种损害。
  3.2国外关于指示性使用的立法、司法情况
  指示性使用最早是在美国1992年的New Kids On The Block v. News America Publising.Inc一案中确立的,该案中法院阐明了指示性使用的构成要件:“(1)若不使用该商标产品或服务将无法轻易使人辨识;(2)在必要且合理的限度内使用;(3)不得暗示其与商标权人存在赞助或者认可关系”(21)。此后在2003年的Brothers Records,Inc.v.Jardine一案(也称the beach boys案)中法院对指示性使用进行了更进一步的修订。在该案中,法院修正了指示性使用的第三构成要件,要求被告必须证明不存在混淆可能性,以满足指示性使用抗辩的要求。(22)事实上,这两个典型案例的变化也与上文中我国法院在举证责任分配上的分歧非常类似,在New Kids案中,法院将举证责任分配给原告;而the beach boys案中法院则将举证责任分配给被告,虽然这一变化遭至了多方的批评。
  欧盟商标立法虽然没有明确提出商标指示性使用,但是突出强调商标权人不得禁止第三人“用商标表示商品或服务的特征、用途”。《欧共体商标条例》第12条在使用符合工商业务中的诚实惯例的前提下,规定了对共同体商标权的限制,其(c)款更强调,需要用来表明商品或服务用途,特别是用来表明商品零部件用途时,权利人不得禁止第三方使用商标。(23)受其影响,欧盟中多个国家的商标法中都对指示性使用进行了描述,并作为商标权的限制存在。例如法国《知识产权法典》第713-6条的第2款规定了只要不致产生误认,权利人不得禁止在他人在说明商品或服务尤其是零部件的用途时,使用相同或近似商标进行必须的参照说明。(24)又如《英国商标法》第11条也规定了商标权的限制,其中第2款c项规定根据工商事务中的诚实原则,当有必要说明某一产品或服务的用途(尤其是附件和备用件)时,使用商标不构成侵权。(25)
   欧盟在指示性使用方面最为著名的案例是“宝马”案。在本案中被告Deenik 是一家汽修厂的厂主,主营保养、维修以及销售二手宝马汽车,但其并非宝马公司的经销商;原告宝马公司及其荷兰关联公司认为被告在广告中使用“BMW 修理维护”的字样,并自称是“BMW 专家”侵犯了其商标权。本案从荷兰地方法院一直上诉到荷兰最高法院,最后荷兰最高法院向欧共体法院寻求初裁意见。欧共体法院对案件事实分析之后得出以下两点结论:第一,被告有权在广告中使用原告的商标,若不使用该商标,被告就不可能将他专业从事该车型的销售和维修的信息传达给消费者;第二,被告有权使用原告的商标说明其经营与服务范围。(26)由此可见,欧盟在司法实践中认可了指示性使用的存在,但是对于指示性使用的前提是不构成混淆还是符合商业惯例则欧共体内的各国有不同的规定。但无论如何,因为有了法典的明确规定,使得法院在审理过程中有章可循,裁判尺度得以统一。
  四、指示性使用的判定标准
  4.1属于非商标性使用
  非商标性使用的情形中,第三人对他人注册商标使用的本质是对他人商标构成要素中的公有领域的信息来描述自己的商品或服务,而不是指向商标权人的商品或服务。在司法实践中,对于指示性使用的认定,可以从第三人规范使用商标,如在使用的商标上加注“®”、“ TM”或“注册商标”字样表明自己使用的是商标,或者在使用的商标旁附加说明,表明是商品/服务来源于使用者而与商标权人无关。《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27条对规范使用他人注册商标的行为作了列举,如(1)使用注册商标中含有的本商品的通用名称、图形、型号的;(2)使用注册商标中直接表示商品的性质、用途、质量、主要原料、种类及其他特征的标志的;(3)在销售商品时,说明来源、指示用途等在必要范围内使用他人注册商标标识的等。该条规定对于判定非商标性使用有非常重要的参考价值。
  4.2有使用商标的必要
  商标指示性使用的目的是为了传达商品的真实信息,但即使是允许第三人对商标权人的商标进行使用,也要满足“必要性”的条件,即如果不使用他人的商标,自己的产品或服务将难以描述;不得大量使用商标权人的商标,以达到说明、描述目的为限。
  4.3使用出于善意
      虽然在商标侵权领域,行为人的主观状态不是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但是在判定商标指示性使用时,行为人的主观动机有直接的影响。从立法例来看,各国普遍将“善意”外化为“正当、诚实使用”、“符合商业交易习惯之诚实信用方法”等标准,即使用他人商标不得有不正当竞争之目的。在司法实践中,该标准可以具体化为使用他人商标符合商业惯例,如是否在显著位置突出使用、是否明显引起他人注意等。
  五、 网络销售者使用他人商标的法律后果分析
  正如前文所述,由于网络销售特殊性,销售者使用注册商标“天然带有指示性的成分”。所以,要根据使用的具体情况进行甄别。当销售者使用满足指示性使用的构成要件时,则销售者为合理使用,不够成商标侵权。
  当使用者的行为不构成指示性使用时,网络销售行为中的商标使用行为是否构成侵权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考察。
  若使用者销售的是假冒产品,那么毫无疑问侵害了商标权人的权利,应当按照商标法第五十七条第(一)、(二)项进行侵权认定。
  但如果使用者销售的是来源于权利人的商品,即正品时,商标使用行为本身不会导致对商品来源的误认,此时需要考察这种使用行为是否会导致消费者认为使用者与商标权人存在某种联系,即是否暗示了使用人与商标权人存在赞助或者认可关系。如果这种对二者关系的误认存在,那么也应当认定为侵权。此时虽然使用人销售的是商标权人售出的正品,但是仍然不能援引商标权权利用尽来免除责任,其原因在于,首先在网络销售行为中,使用人使用的商标并非附着在商品上的商标,权利人用尽的仅是附着在本身商品的商标的权利;第二,商标法保护的是通过商标所承载的权利人的商誉,保护的是生产者(服务提供者)—商品—消费者之间的联系,网络销售商暗示其与权利人存在某种关联正是对这种联系的破坏,既会损害权利人的商誉,也会对消费者的购买决策产生误导,损害消费者的权益。因此,并不能当然的认为只要销售的是正品,就一定不会构成商标侵权。值得注意的是,此时适用的法律应当是商标法五十七条第(一)项还是第(七)项?就“以纯”案而言,判决被告侵权的法院均是适用现行《商标法》第五十七条第(一)(二)项或《商标法(2001)》第五十二条第(一)(二)项进行判决。但是如前文所述,销售者其实并非在同类商品上使用相同商标,而是在网络店铺中使用商标,被使用的商标并未附着于商品之上,因此适用《商标法》第五十七条第(七)项从逻辑上来说更为严密。只是第(七)项的适用非常严格和少见,这类案件也并非新类型案件,因此适用《商标法》第五十七条第(一)(二)项反而成为了传统。
  如果使用者销售的是来源于权利人的正品,且不会导致消费者误认二者之间存在某种特殊联系,那么此时应当就是属于本文所讨论的指示性使用的范畴,不应当认定为商标侵权。但是存在一种可能,即虽然使用者构成指示性使用,但是商品本身不具有合法来源(如平行进口、盗窃、半成品加工等)时,是否构成侵权?笔者认为,这时要根据具体情况适用相关法律进行评判,但是仅就使用人在网络店铺中使用商标的行为而言,不应当认定为侵权。
  在此,笔者提请注意的是,在商标侵权纠纷中,判断商标侵权又与举证责任的分配息息相关。在司法实践中对举证责任的分配出现了不同的作法。一些法院直接将证明商品是正品,具有合法来源的举证责任分配给了被告,即原告举出权属证据和被告使用商标的证据后,如果被告不能证明其销售的是正品,就承担败诉的风险。笔者认为似有不妥。证据规则确定的举证责任的分配原则是“谁主张,谁举证”,对于适用举证责任的倒置的情形也有严格的规定,商标侵权案件不在此列。笔者认为适用举证责任的“转移”更为妥当,即如果原告举出了被诉侵权商品与正品的若干不符点,使裁判者对被诉侵权产品为正品产生了合理怀疑,此时,举证责任转移至被告,被告需就其销售的商品为正品举证。
  结语
  在电子商务日渐成为主流商业模式的前提下,销售者使用商标的方式与传统贸易下的相比,出现了一些新趋势和特点,最主要的,即销售者以数据信息的方式对商品进行展示,为了更好地披露商品信息,促进销售,销售者不可避免要使用他人的注册商标。这种使用行为是必然的,即天然具有合法基础?抑或构成商标侵权?笔者认为不能一概而论。“罪”与“非罪”的界限在何处?目前司法实践中对此回应还没有形成统一的司法尺度。笔者带着这个疑问,回溯了商标法中基本理论问题,廓清了商标权的“边界”,即指示性使用他人的注册商标,未进入商标权的专有权和禁止权的领域内,不构成商标侵权。在对国内外立法、司法实践进行梳理的基础上,对判定指示性使用的构成要件,以及后续的举证责任分配等问题进行了初步的探讨,意图在司法实践中,给使用者划定一片可以自由再现他人商标的合法空间。
  (1)为了限定本文所探讨的范围,文中所指的网络销售者,特指在电商平台下,经营网店的销售者,而不包括电商平台本身。
  (2)例如杭州中院在(2014)浙杭知终字第80号民事判决中的表述:“张某在其销售的商品信息中使用‘以纯正品’等文字内容,并未将上述文字置于显著位置突出使用,该文字系出于对其商品品牌描述所需,符合一般商业习惯。若张某在其网店上销售的被控侵权商品系经涉案商标权人许可的‘以纯’系列正品,则其并不侵犯涉案商标专用权,张某在商品信息中使用‘以纯正品’等文字内容亦系对涉案商标的正当使用。
   (3)例如江苏省如皋市中院在(2014)皋知民初字0108号民事判决中所表述的:“刘某在其经营的网店中销售标注‘以纯’标识的服装,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销售的‘以纯’服装系正品或具有合法来源,构成对原告以纯公司涉案商标权的侵犯……刘某必须能够提供证据证明其销售的系正品或至少应当提供证据证明所售的产品的合法来源。 ”
  (4) 刘期家:《商标权概念的反思与重构》,《知识产权》2009年7月,第69页。
   (5)孔祥俊:《商标法适用的基本问题》,中国法制出版社2012年版,第58页。
   (6)参见《兰哈姆法》第43条,关于有关来源的规定。
  (7) 参见New Kids on the Block v. News America Publishing, Inc.,971 F. 2d302(9th Cir.1992)。
  (8)李雨峰、刁青山:《商标指示性使用研究》,《法律适用》2012年第11期,第87页。
  (9)孔祥俊:《商标法适用的基本问题》,中国法制出版社 2012年版,第72-73页。
  (10)参见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京高法发[2006]68号《关于审理商标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的司法解释》。
  (11)陈惠珍:《“FORVOLVO”与商标合理使用辨析》,载《电子知识产权》2006年第11期,第44-45页。
   (12)(案例)详见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1)徐民三(知)初字第138号民事判决书。
   (13)(案例)详见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沪一中民五(知)终字第64号民事判决书。
   (14)(案例)详见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3)杭余知初字第113号民事判决书。
   (15)(案例)详见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杭知终字第80号民事判决书。
   (16)(案例)详见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2014)皋知民初字第0108号民事判决书。
  (17) (案例)详见河南省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信中法民初字第13号民事判决书。
   (18)(案例)详见江西省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景民三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书。
  (19) (案例)详见辽宁省辽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辽阳民三初字第9号民事判决书。
   (20)(案例)详见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辽民三终字第00223号民事判决书。
  (21)刁青山:《商标指示性使用研究》,西南政法大学硕士毕业论文,第6页。
   (22)刁青山:《商标指示性使用研究》,西南政法大学硕士毕业论文,第8页。
  (23) 《欧洲共同体商标条例》第12条:共同体商标效力的限定
      共同体商标所有人无权制止第三方在贸易过程中使用:
  (a)其自己的名称或地址;
  (b)有关品质、质量、数量、用途、价值、产地名称、生产商品或提供服务的时间的标志,或有关商品或服务的其他特点的标志;
  (c)需要用来表明商品或服务用途的标志,特别是用来表明商品零部件用途的商标;只要上述使用符合工商业务中的诚实惯例。
  (24) 《法国知识产权法典》713—6:商标注册并不妨碍在下列情况下使用与其相同和近似的标记。       
  1.用公司名称、厂商名称或标牌,只要该使用先于商标注册,或者是第三人善意使用其姓氏;       
  2.标批商品或服务尤其是零部件的用途时必须的参照说明,只要不致导致产源误认。但是,这种使用损害注册人权利的,注册人得要求限制或禁止其使用。
   (25)《英国商标法》第11条:11.注册商标效力的限制       
  (1)如果在注册的商品和服务上使用一个注册商标,该使用不构成对另一个注册商标的侵权(但见第47(6)(声明注册无效的效力))     
  (2)一个注册商标未被下列侵权,如果      
    (a)一个人使用自己的名字或地址,       
    (b)使用关于种类、质量、数量、用途、价值、地理来源、商品的生产日期或服务的提供、或商品或服务的其他特点的说明,或       
    (c)当有必要说明某一产品或服务的用途(尤其是附件和备用件)时,      
  条件是这种使用是根据工商事务中的诚实原则进行的。       
  (3)某一在先权利在商业活动中在某一特定地点的使用不构成对一个注册商标侵权(这一地点正是其适用的唯一的地点),       
  此处的“在先权利”指某人或前任以自己的名义将一个未注册的商标或别的标记连续使用在有关的商品或服务上,而这种使用先于下列情况:      
    (a)由注册商标所有人或前任者以自己的名义在那些有关的商品或服务上对商标的使用,或       
    (b)以注册商标所有人名义或以一个前任者自己的名义在有关商品或服务上注册       
  则该在先权利应被认为在该地区使用,如果在先权利在某地区的使用是受法律规定所保护的(尤其是假冒法)。
   (26)Bayerische Motorenwerke AG(BMW) and BMW Nederland BV v. Ronald Karel Deenik,Case C‐63/97,转引自刁青山:《商标指示性使用研究》,西南政法大学硕士毕业论文,第22页。(作者:代小晞 兰田;来源:成都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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